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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阙韶华(110)

作者:薄荷酒 时间:2022-09-28 09:56 标签:年下 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 宫斗

  “大皇兄,”洛文箫叹气道,“即便昆仑府与华山派之间的确有纠葛,那也是江湖恩怨,如何能证明五皇弟是为此私入皇觉寺的?死于寺中的十数条人命可都不谙武功。倘若那昆仑府要针对五皇弟,大可直接对他出手,何必拉扯上许多无关的人?于情于理,我都看不出有何必要。”
  说到这里,他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:“大皇兄平日里沉默寡言,今日却几次三番急着为五皇弟开脱,倒教人有些意外。”
  他自觉已占上风,华山弟子被静王派人救走是一项失败,但只要在宫里赢了,这点损失很快就能弥补回来。
  “有何必要,太子殿下看不出来么?”静王悠悠说道,“试问与武功高强、统领靖羽卫的宁王殿下正面为敌,一个江湖门派能有几成胜算?当然得兜着圈子,阴谋陷害,令他身败名裂,再也抬不起头,得不到父皇的信任,才是上上策啊。帮着他们想出这条毒计的人,真是好心机,不像江湖中人,倒似身在庙堂。”此言一出,殿中人都是心里一颤。
  “至于我为何要帮五皇弟说话,”只闻静王接着道,“五皇弟住在我府里,不管他出了什么事,中邪也好,巫蛊也罢,怎能没有我的责任?为他说话,便是为我自己辩解,否则那设下圈套之人来个一石二鸟,将洛湮华也一并安个罪名收拾了,岂非妙哉?”
  这句话更令人悚然而惊,洛文箫再是城府深沉,脸色也变了变,暗悔不该与静王多说,口中强笑道:“大皇兄的口才还真是字字如刀不减当年。然而你也不想想,以父皇之英瑞,亲自过问主审,只要五皇弟当真无辜,又怎会冤了他去,你这般自危,莫非连父皇也信不过?”语意极是毒辣。
  洛凭渊听出不妥,太子分明在影射琅環旧案,他倏然回过头来,对静王怒道:“别再说了,父皇自能明辨是非,你再为我说话,我也不会承你的情。”
  静王望见他略带焦灼的神色,微微一笑,果然不再接口。
  天宜帝的脸色有些不善,冷冷地哼了一声:“还有什么道理?朕今日升殿,不是为了听你们逞口舌之利的。”
  气氛一时冷凝,还是端王爷出班道:“陛下,臣弟不敢轻言是非,只想到若是五殿下与姚小姐并无来往,那约见的绢帕与手书必然是假的,不若请诚毅侯辨认一下字迹。”
  他的提议有几分道理,天宜帝颔首,一个内侍便用托盘将两样物证送到诚毅侯面前。
  围场坠马事件已人尽皆知,若说姚芊儿纠缠宁王,还是不无可能的,人总是喜欢往隐私的方向去揣度,有人眼神里就露出一点暧昧。
  诚毅侯姚敬仁今年三十六岁,恰与已经注定不可能成为姚家姑爷的何继善同岁,但他多年不得志,两鬓已见微霜,眼角眉梢的纹路也显出颓废。昨日接到噩耗后,他整个人都懵了,一向看重的长女就这么没了,随之被毁掉的还有侯府未来的希望,联姻不成,想靠庆恩伯依附东宫的计划也成了泡影,怎一个愁云惨雾了得。
  他还没来得及哀痛发愁,宫中来了谕旨,略作安抚之后就要议处疑似元凶的五皇子,跟着安王便派了人上门慰问。
  那个面相精明的亲信先是转达三殿下未能及时相救的遗憾与歉意,说了几句惋惜的话,随即便神色一端,开始询问姚芊儿生前是否同五殿下有过私情,说得确切些,可曾纠缠过宁王?言语间隐约透出口风,宫中已经查明,今遭皇觉血案的起因就是姚芊儿约了宁王,在寺中私会。
  姚敬仁才能平庸,性格又偏于懦弱,听到这里顿时魂飞魄散。不说姚芊儿已经订亲了,就算仍待字闺中,勾引皇子乱性,玷污皇寺的罪名一旦被证实,即使女儿已经死了,他这摇摇欲坠的诚毅侯府也会大祸临头。他知道姚芊儿前几日的确曾写过两封信给宁王,但她说都是礼节上的致谢,怎么转眼就演变成了私相授受。他吓得也不顾对方只是个下属,当场就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求三皇子帮忙指点生路。
  那亲信便不慌不忙地好言安慰:死者已矣,祸不及家人,况且姚小姐还是被五皇子杀死的,已经付出了足够惨重的代价。安王必定会在君前为诚毅侯府求情,太子知道诚毅侯忠心,也很是同情,会设法给他安排一个有实权的肥缺。另外,有三皇子的情面,庆恩伯应不会与侯府过不去,已送来的聘礼也不必退还。
  姚敬仁没有笨到听不懂要做什么,才能换取这一切允诺的好处,以及背后的威胁。他在软硬兼施之下,只有唯唯诺诺地点头。
  晨起他浑浑噩噩进了宫,直到方才,才意识到自家已经被卷入了皇子间的争斗倾轧,而长女姚芊儿就是因此丧命的。杀死她的,只怕并不是身在嫌疑之地的宁王洛凭渊,而是与太子脱不了关系。恩赏了姚芊儿去进香的不就是韩贵妃么?
  他拿起送到面前的那纸素笺,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带得那纸片也跟着簌簌作响,几乎看不清上面字迹。殿中许多双皇亲国戚的眼睛盯在他身上,等他做出反应,诚毅侯一生中还未得到过这种等级的关注,几乎要背过气去。
  他觉出不远处一道目光分外阴冷迫人,那是安王。无论有多愤恨,他不敢开罪这位喜怒无常的三皇子,更不用说背后还有太子了。可是听了他们的话,当真能避祸吗?
  “启禀陛下,”他煞白着脸道,“臣不敢断言,但纸上字迹与小女平日手书确是很像,也不知她何时写的……是臣对她疏于管教,做出了这等丑事,罪该万死啊!”说着便已涕泪交流,他的确想靠联姻谋求利益,为自家找到靠山,但是从未想到,竟然需要将女儿卖得如此彻底。这句话出口,他感到整个人都已经垮了,或许这辈子再也没有力量挺直腰板做人。
  安王目中露出一丝满意,只要证明洛凭渊在入寺的动机上说了谎,那么自然可以推断,对于后面一连串更重要的事实,他的话同样不可信。
  他踏前说道:“父皇,儿臣亦想起一事,若五皇弟是为了缉拿凶徒、救出人质入寺,按理说不应孤身行动而无人接应。但是当儿臣与郑将军闻讯围住寺院之际,靖羽卫并未派人在附近待命,或与我等联络说明,实是有些蹊跷。”
  他停了停,像在斟酌后面的话该怎么说:“无论五皇弟是为了什么原因才会私下入寺,但听他描述也不似有意作伪。儿臣曾听闻,中邪之人常有幻觉,或是懵然不知自身所为,会不会是五皇弟事后便遗忘了曾挥剑杀人这一段,只记得看到满地尸首;而了因禅师欲以佛法劝导他迷途知返,五皇弟却在迷乱中将他认作了昆仑府护法,才会误杀。”
  洛凭渊注视着不远处侃侃而谈的安王,随即将目光转开,原来这就是蒙受冤屈、百口莫辩的滋味,他发觉此刻唯有沉默不语。静王当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?他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何皇兄从不辩解。当有些事情加诸于身的时候,解释争辩无用,吐血无用,纵然立时自尽死了,也不过是亲痛仇快而已。唯一能做的就是平静的忍耐,即使这样会更加痛苦。
  他默默望了一眼静王,皇兄身上那种超乎常人的沉静,究竟源自多少忍耐呢?
  静王这时却不动声色地望了眼殿角的更漏。他一直在拖延时间,李平澜说最多迟到半个时辰,这会儿已经到了巳正。
  “父皇,”他出班说道,“诚毅侯悲痛惊恐,未必能确认姚小姐字迹,而靖羽卫虽因故到得迟了些,但确是奉了五皇弟的命令前去剿拿匪徒的,此事亦可查证。而安王殿下适才所言,更是出于推测臆想,事关生死荣辱,岂能等闲视之,儿臣以为,若要论定罪状,单凭这些似是而非的说法、证物,不足为据。”
  安王冷笑道:“大皇兄说出话来就是言之成理,轮到我说时就是臆测编造,我洛君平不是那等面上卖好暗地里下绊的人,就算五皇弟因而恨我,也不能任凭他中了邪煞,却放着不管。你是没看见寺中遍地尸首,活着的只有五皇弟一个。大皇兄觉得这么多明晃晃的证据都不算数,你倒拿出些让人心服口服的来。”
  “如果不是师傅以佛法大慈悲化解,五殿下此刻哪里能神志清醒地当殿说话!他在寺里不知有多癫狂,师傅身上明明是插着他的剑,死得好惨!”寂空看准时机,猛地叫了起来:“我皇觉佛门净地,多年来守护帝京安宁,如今却蒙血光之灾。小僧别无他求,只斗胆求圣上明证凶手身份,给敝寺一个说法!”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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