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冥君不下凡(18)

作者:明石光 时间:2018-11-12 18:07 标签:情有独钟 灵异神怪 穿越时空 破镜重圆


他声音不大,语气也算恭敬,只是这圆圆润润的一个软钉子,却结结实实扎了冯会长的逆鳞。

“啪”地一声,俞月三的脚下碎了一个青花瓷的茶盏,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脚,只听冯会长喊道,“刘汉声!你来瞧瞧你给我带的什么人!他以为他是谁,敢在我这里翻天!”

冯会长怒气愈烈,众人手里都捏着一把汗,眼瞅着原本融洽的一场聚会被他搅黄了,心里暗怪那戏子不识抬举,已经盘算上了过后要怎么给他一个教训了。

“有笛子就能唱了吗?”

突然一个声音从房间一角传了过来,众人寻音看了过去,只见许弋良从角落里款款站了起来,将手臂挂着的西装搭在了椅子扶手上。

“有笛子就能唱吗?”许弋良一边往前走着,一边又问了一句。

俞月三看那人面容和悦,态度谦顺,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。

“笛子有吗?”许弋良走到他身边道,“你应该带了吧。”

俞月三又点了点头,转身从他的包袱中取出一个绸布包裹的管状物件来,拆开了递给许弋良。

许弋良将那竹笛横在两手间,又用手指对准了按孔比划了几下,心中暗自把曲谱回想了一遍。

许弋良留洋的时候年纪小,接触的西方艺术便更多些,原本喜欢的乐器都是钢琴、梵婀玲之类。那一年他们大学搞学生话剧比赛,他们学社偏偏立志要做一部有古典气质的,便机缘巧合地排了几折昆戏。因许弋良学过一段时间长笛,便交由他承担笛子的大任。许弋良虽然没有正经学过,但好歹触类旁通,也算顺利演下来了。

谁知今日在这里派上用场。

许弋良对俞月三笑了笑道,“我会的不多,许久不练还有些生疏,你别介意!”

俞月三愣了一愣,只觉得眼前此人笑容和煦,语气柔缓,叫人如沐春风。跟那些趾高气昂,铜臭熏天的有钱人很不一样。

许弋良又笑,“怎么不说话,我会吹几段《牡丹亭》,要不您就将就着唱一段?”

“成!”俞月三笑了一笑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莹莹的牙来。

在座的几个宾客都是商界有些头面的人物,虽不认识许弋良,但多少同他父亲打过交道,看他此番同戏子同奏合演,纷纷摇头觉得不成规矩,有伤体面。有几个甚至在下面私语起来,说许弋良专好这口,捧的就是现今正当红的名伶白怜生,还曾为他一掷千金,险些与家里闹翻。

张有诚长长叹了口气,心道今日不该带他来了,此人骨子里天生三分魔性,总时不时透出股放诞不羁的混意来。张有诚看了沉默不语的冯会长一眼,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圆这个场子去,便也不多插手,由他去了。

许弋良同俞月交换了一个眼神,便抬起手将竹笛放在了嘴边。

笛声悠扬,清脆婉转,是一个《醉扶归》。俞月三闻音抬起右臂,三指拈扇,只一个眼波流转,分明就是个娉婷的杜丽娘。

“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”。柔情款款,风致楚楚。

“他牡丹虽好,那春归怎占得先?”孤芳自伤,百转柔肠。

“甚良缘,把青春抛的远。”缠绵悱恻,哀叹痴怨。

“最撩人春色是今天。”温柔缱绻,醉心荡漾。

“生生死死随人愿,便酸酸楚楚无人怨。”痴痴艾艾,如泣如诉。

“甚西风吹梦无踪。人去难逢,须不是神挑鬼弄。在眉峰,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。”

人常道“丝不如竹,竹不如肉”,许弋良的笛子吹得着实不怎么好,有几个音甚至吹错了,可俞月三的声音却好似长了细小的触角一般紧紧缠绕在那笛声上,一咏三叹,呜咽婉转,好像他就该是那姹紫嫣红里的一只惊鸿,落入那设计好的温柔陷阱,一场春梦影无痕,眼前又只剩断壁颓垣。

许弋良吹到后面,甚至忘了此时此刻他是个琴师,连曲谱也顾不上想,完全靠着指尖的记忆和俞月三相附相和,相缠相绕,好像他们天生合该共演这么一曲似的。

下面听戏的爷们总归是对昆戏没有兴趣,他们听了这两句便不耐烦,觉得不甚热闹,却也不好当众叫许弋良下不来台,各顾各的说笑玩乐,纷纷自便起来。房间内一时变得有些嘈杂,可那阵阵纷乱中,总有一笛一歌,似有穿墙透壁、直冲云霄之力,从那污浊俗艳中拼死挣脱出来,拔出一株高昂雪白的玉兰。

杜丽娘的痴恋化成绝望,变成一只有情又似无情的手,牵着他的满身经脉飞舞飘扬,又从他胸口生生捅了进去。此时的许弋良已化身那戏文中受人一生爱眷却又姗姗来迟的柳生,看到梦里已经化尘化土的爱人,一颗不上不下的心好像被人揉碎了,捏烂了,透出血,滴出汁来,弄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痛起来,恨不得立刻去那柳树边,将心爱之人从冰冷的沉睡中拯救出来。

等许弋良回过神时,早已曲终人散。许弋良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上清晰的掌纹,甚至不敢相信,刚刚他用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竹笛,与一个不知名姓萍水相逢的戏子,合凑出一场令他毕生难以忘却的缠绵之声。

张有诚把许弋良从椅子上拉了起来,又将他的西装递了过去,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道,“都落幕了,还没回过神呢?”

许弋良转过眼珠看了张有诚一眼,用手抹了把脸,方才觉得魂儿又回了来。张有诚无奈地嘲笑他道,“你今儿个可是出了个大风头。”

“哦!”许弋良在房间里四下环顾,道,“人都走了?”

“都走了!”

“哦,那个唱昆戏的……”

“谁管那个唱戏的,”张有诚一遍催着许弋良穿外套,一边颇为不屑地说,“兴许去赶下一场了。他们这种人,惯会逢场作戏。你赶紧收拾好,去给冯会长赔个礼是正经。”

“去干什么?”

“去给冯会长赔礼,”张有诚有些嫌弃地看着他,“冯会长现在去书房了,再不赶紧人家就要睡了。”

许弋良一脸不在意地往门口张望着,“现在去干什么,兴许冯会长和姨太太觉得咱们耽搁了人家一晚上,已经够讨厌了,现在还去凑什么热闹!”

张有诚恨铁不成钢般的拽着许弋良往外走,“今天晚上该干的事一件没干成,反而跟个戏子耍了半天的宝。这话说给世伯听,指不定能气晕过去。你现在要是不跟我去见冯会长,以后咱俩就再别见面了。”

许弋良拍着张有诚的手臂道,“成成成!我跟你去就是了,能不拽我衣服吗,刚买的西装给我拽皱了。”

张有诚松开他两手抱在一起道,“什么破玩意儿,改明儿给你买一车去。”

因着天色已经大晚,冯会长果然也没有太留他们,只问了几句股票及理财的事情,大概是困了,说话也一直心不在焉的,两人察看着颜色,便也识趣的早早告辞走了。

离开小公馆的时候,许弋良还想问问那戏子的事,却碍着张有诚在身边,亦不好开口。只好暗自摇头,心道到底没有缘分。


聚会散场的时候,俞月三原本想趁乱找个机会逃掉,谁知刘汉声正死守在门口等他,一出门便将他的手腕攥紧了,半拖半拽地往门外面走。

刘汉声别看干瘦的一个半老头儿,手指间却是攥铁般的劲儿,像把铐子一样死死地箍在他手臂上。俞月三虽说从小苦到大,可到底手里拈的是风月,眼里看的是霜雪,身上哪有半分力气,任他如何拧拽,还是不能逃脱半分。

一个干枯的老头拽着一个高挑年轻的戏子,前者下盘稳重健步如飞,后者不情不愿踉踉跄跄,要不是天高夜黑二人衣裳皆融在夜色里,这样走在路上,少不得引路人来看。

刘汉声边走边沉声骂着,从俞月三的身契到俞月三忤逆冯会长,险些害他丢了生意,说到气处声音便愈发低沉,在这沉寂的午夜街道上显得尤为可怖。俞月三无时无刻不在挣扎着掰开刘汉声的腕子,大概是指甲扣得狠了,刘汉声没由来的一股恼意泼天般冲他碾了过来,俞月三“哎哟”一声痛吟,被他一脚踹翻在地。

“妈的死娼妇,横竖都是出来卖的,在爷面前装什么清高!爷花了五十个银元买了你,你他妈就给爷老老实实把钱赚回来,再找不自在,爷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!”

突然“吱”的一声刺耳长响划破夜空,昏黄的街灯下,只见路前五十步的地方有黝黑的汽车刹住了轮子,又不知怎的倒了几步,特意停在了刘汉声的身边。

刘汉声暗自呸了一口,敛起怒意冲那人道,“怎么地,这位爷,别人家里的事,您不好插手的吧?”

那人从汽车上悠闲地走了下来,皮鞋踩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我给你五倍的钱,这个人的事,就不是你家里的事了吧!”





     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睡情
“二爷,白爷回来了!”

许弋良原本在餐桌前翘着二郎腿看报纸吃早餐,听闻这话便站起身,笑吟吟地大步迎了出来。

俞月三便也放下碗筷,跟在许弋良身后,迈过门槛便停住了脚,往门口看去。

“哟,恭喜白老板,凯旋归来!”

只见一个清瘦斯文的年轻男子款款走上前来,他穿着浅色的绸缎长衫,头发梳的齐齐整整,面色有些许憔悴,乍一看像是哪个走在大学校园里的学者先生。

三四个听差并司机跟随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大小行李五六件。那人走了两步,便想起什么似的,回过身去点了点箱子说道,“这个留下,这个,这个还有那个全放回我家去。那个箱子轻些拿,都是我的行头,别磕坏了。”

说着又转身走了过来,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不经意往门边一瞥,好像一道粼粼的波光。

这么着便不像学者了,这举手投足眉梢眼角中不经意散发出的媚意,便刚刚好地包裹着这娉婷袅娜的身姿,多一分便艳俗,少一分便冷淡。

俞月三在报纸上见过他,白怜生,平津城里数一数二的京戏名旦,一场戏一票难求。虽称不上伶界大王,也说的上如日中天了。

白怜生瞧了许弋良一眼道,“什么凯旋归来,这次跑码头可跑亏了,上海的老爷太太都难伺候的很,瞧不上我这乡下来的,可丢死人了,我可再不去了。”

许弋良听了这话便放下心来。白怜生惯爱说反话,唱的愈好,便愈要说学艺不精,捧得人愈多,便愈要说门庭冷落。如今听他这样讲,便知道这次赴沪必然反响强烈。

白怜生上台阶的时候看到门边站了白白净净一个年轻孩子,只对他点头表示见过了,便撩起衣衫跨过门槛走了进去。

“哟,正吃着呢!”

白怜生看见饭桌上摆着油条豆汁儿等吃食,馋虫便被勾了起来,“在上海这几天,就想这个呢!”

白怜生端起盛豆汁儿的碗还没放到嘴边,便看到那饭桌上放着两双筷子,他一时不知哪一边才是许弋良用过的,突然就没了食欲,将那豆汁儿放了下来。

“梅姨,再填一双碗筷来!”许弋良坐在白怜生对面的椅子上招呼道。

“算了不用了,我突然又不饿了。”白怜生坐在椅子上歇了片刻,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将那听差提进来的小箱拿起来放在一张空闲桌子上,打开道,“你过来,瞧我给你带了什么?”

许弋良轻笑一声,“什么?”便凑过去往箱内看着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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